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泛论小品文

2019-04-21 14: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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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中国文学史一向没有“小品文”的位置,新中国成立以来,各种版本的《中国文学史》,大都以朝代更替为经、以作品和作家为纬,编制而成,从《诗经》、楚辞、汉乐府、唐诗、宋词、元杂剧,直到明清小说,大致就是这么走来的;《中国现代文学史》出现了小说、诗歌、散文、杂文、报告文学的章节,也没有把小品文位列其中。中国作家协会发布的《2013年中国文学发展状况》报告,也只是从小说与网络文学、诗歌、散文、报告文学、儿童文学5个方面加以发布,并没有给予小品文应有的席位。

  “小品”一词本属佛教用语,最早现于南北朝,指佛经缩写本。在佛学界,“小品”一词始见于鸠摩罗什翻译的《般若经》。鸠摩罗什原籍印度,精通汉语,是后秦时期著名的佛教学者。他翻译的《般若经》,将较详的27卷本称为《大品般若》、较略的10卷本称为《小品般若》。《世说新语》刘孝标的注释是这样的:“释氏《辨空经》有详者焉,详者为《大品》,略者为《小品》。”可见,当时的“小品”与“大品”相对,专指佛经的节本。明代晚期,人们为了逃避祸害,嗜佛成风,但只是逃于禅、隐于禅,大多数人并未真的遁入空门,所以,他们根本没有耐性钻研深奥玄秘、卷帙浩繁的佛典,但对“小品”情有独钟。随着“禅悦”之风的兴盛,文士们将“小品”概念移植到了文学中。明万历三十九年(1611年),王纳谏编成《苏长公小品》,最早将“小品”视作文学概念。陈继儒《〈苏长公小品〉叙》云:“如欲选长公之集,宜拈其短而隽异者置前,其论、策、封事,多至数万言,为经生之所恒诵习者稍后之。如读佛藏者,先读《阿含小品》,而后徐及于五千四十八卷,未晚也。此读长公集法也。”(《眉公先生晚香堂小品》卷十一)陈继儒提出“短而隽异”为“小品”的特征,并比之为《阿含小品》。可见,“小品”的概念是由佛经移植来的。这是晚明人最初的“小品”观。陈继儒是晚明文坛“山人”一族的领袖人物,经他号召,“小品”一词不胫而走,一时人人竞相写小品、选小品、论小品,蔚然成为风气。

  在“五四”新文化运动初期,本没有散文、小品文这回事。最初的散文、小品文叫“随感录”,周作人对随感录不是很满意,他说要提倡一种文体,文章的题目叫“美文”,但是,他在行文的时候又不叫“美文”,说外国文学里有一种所谓“论文”,一种是学术性的;另外一种“论文”,是记述的、艺术性的,就是“美文”。周作人把“论文”归到“美文”里去,说“读好的论文,如读散文诗”。他规定这种美文应该是“抒情叙事”的,只要“真实简明”就好。他认为:有许多材料,既不能写小说,又不适于写诗歌,便可以用美文去表述。在美文的范畴里主要有叙述和抒情两种文章,也有两者夹杂一道的。而郁达夫则认为:中国的文体与西方的文体,是不可能完全一致的。话虽如此,散文往往是总称,随笔、小品隶属其下。

  1921年周作人在《晨报》上提出的散文理论纲领,后来成了中国现代散文的理论经典,进而阴差阳错,成了现代散文的出发点。但由此产生了一系列问题,首先,它是“论文”还是“散文”?性质上含混不清。一个是文学体裁;一个是非文学体裁。其次,规定了这种体裁,只要“抒情叙事”“真实简明”就好。这显然不但和“论文”是矛盾的,而且和西方的随笔也是矛盾的,因为随笔并不以抒情、叙事为主。这个规定,一方面很狭窄,只能抒情叙事。一方面又很宽,只要真实简明就好。这好像不成一个文体,不论从中国传统散文来说,还是从西方文学历史来说,散文除了抒情叙事,还有更重要的智性议论和理论思考。也就是说,除了情趣,还有智趣;再次,真实简明并不是散文的特点,而是许多文学形式的基本要求。除了个别(如汉赋和英国巴洛克风格的散文)文体,有什么文学体裁不追求真实简明,而追求虚假芜杂呢?周作人此文虽然很短,但却成为中国现代散文理论的经典,其权威性就造成了现代散文后来矛盾的奇观:近百年的发展成就和种种曲折,甚至数度的文体危机,都和这篇文章有着密切的关系。这个带着个性解放性质的理论,至少在最初的一二十年,产生了冲决罗网的效果,最突出的是,大大解放了中国散文的创造力。但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。另一方面,长期被忽略了智性、理性,给中国现代散文留下了无穷的后患。周作人把“桐城派”散文的糟粕和精华一并抛弃了,造成了现代散文长期智性贫弱的后果。“桐城派”固然腐朽,但他们十分重视智慧,十分强调对先秦、汉魏、唐宋散文传统的继承。如果对正统的载道内涵加以扬弃,从文学形式审美积淀来看,是深厚的,其思想境界不乏宏大的历史视野。周作人选择的是“独抒性灵”的“公安派”,提倡文章“不拘格套”,其文以自然率真为尚,自然也有其历史的重大贡献,但缺乏智性的制约。在周作人散文理论的影响下,新文化运动时期的小品文一度发展到了中国散文历史上的鼎盛时期。

  新文化运动后的几十年间,中国诞生了大量脍炙人口的小品文,但由于当时日寇入侵、民族危难当头,鲁迅先生主张小品文要具有“战斗性”,与林语堂、梁实秋、周作人展开论战,提出了不同的看法。鲁迅先生认为:“生存的小品文,必须是匕首,是投枪,能和读者一同杀出一条生存的血路的东西;但自然,它也能给人愉快和休息,然而这并不是‘小摆设’,更不是抚慰和麻痹,它给人的愉快是修养,是劳作和战斗之前的准备。”而梁实秋对鲁迅先生主张以“挣扎和战斗”为小品文的生存理由的见解持不同意见。他在《小品文》的文章中阐述了自己的观点,他说:“文章是不能清一色的。鲁迅先生的几卷杂感,固然‘有不平有讽刺,有破坏’,然而中国又有几个鲁迅呢?不擅讽刺的硬要讽刺,不擅幽默的硬要幽默,其丑有不堪言者。文无定律,还是随着各人性情为是。”林语堂先生在《看见碧姬芭杜的头发谈小品文》中说:“碧姬芭杜这乱发妆,像小品文。小品文,也应有家居闲谈意味,与登台演讲不同,声音应该低微的,向房中熟友娓娓而谈,上下古今,山川人物,思想载籍,都可以谈……小品文如流水,或为清涧,或为碧潭,或为急流怒滩,视山川溪谷之形势而定,行于所当行,止于所不得不止,如此是了。”他进一步指出,“小品文之所以不同于平常论文,不过声调低一点,不在那边代天行教,宣扬圣道。一在有动于衷,有可谈的事,而能谈得出天趣物趣来。二在尊敬读者,是可与谈的人。所谓熟友谈天,是说知趣而值得对谈的朋友,不然便流为街谈巷议。奇文共欣赏,疑义相与析,要析疑义,你一句,他一句,便谈出道理来了。”

  小品文大家冯唐认为,小品文没有定式,天姿烂漫,无法无天。他说:“小品文从来不登堂入室。小品文不是满汉全席,不是金钟大吕,不是目不斜视的正室夫人。小品文是东直门的香辣蟹麻辣小龙虾。文人们不可能靠小品文当一品大员或是进作家协会,但是,他们靠小品文被后人记住。当他们的尸骨早已经成灰,他们的性情附在他们的小品文上,千古阴魂不散。”